中华简氏网

标题: 简云斌 || 《伫立刀子岩》(散文):见证160多年前那场浩劫……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简恩承    时间: 昨天 16:30
标题: 简云斌 || 《伫立刀子岩》(散文):见证160多年前那场浩劫……
本帖最后由 简恩承 于 2026-2-23 16:41 编辑

《伫立刀子岩》(散文):见证160多年前那场浩劫……

简云斌 简云斌的菜地
2026年2月23日 12:05 重庆


[attach]18252[/attach]

万盛刀子岩  严奇摄


伫立刀子岩

□简云斌
秋风拂过渝南层层叠叠的山岭。远处的老瀛山、黑山、南天门,近处的八面山、二郎山、方家山、黄高山,都在秋风中洗去夏日的浓绿,愈加清秀澄澈,环护着我脚下的小城万盛。秋阳下,大地烟火缭绕,市声若远若近,一片祥和景象。
此时,我站在刀子岩上,打量着自己栖居三十多年的这座小城,似乎感受到了风与时光的每一缕呼吸。所有的岁月、往事、风雨、人世悲欢,都化作一丛丛银白的芭茅花,布满山崖,无声摇曳着。
芭茅花晃动中的刀子岩,如一部石质史书,任阳光漫不经心地翻阅,又轻轻放下。
刀子岩是万盛城区东南方一座地标性山岭。
从万盛城区往黑山谷景区方向,有条小河,名清溪河,河边有座几年前才荒废的煤矿,名东林煤矿。公路溯河而行,两座山隔河对峙,形成一个天然关口。两山均险峻兀立。左面那座高约四百米,如一道巨大的屏风,山顶上还有个紫竹寺,此山名黑旗岩。右面那座更为奇绝,高约六百米,山体如一把大刀,锋刃直指蓝天白云,令人惊心动魄,此山便是刀子岩。
万盛1955年建区以前,城区一带属南川县管辖,时称万盛场。民国版《南川县志·卷一·山》记载:“其(指万盛场)东南有清溪河,自金鹅洞出杨村沟,下刀子口,至万盛场外之两河口,与孝子河会。两崖皆山,北岸之黑旗崖,南岸之刀子崖,尤为崭绝。”在川渝方言中,“崖”“岩”不分,黑旗崖、刀子崖就是黑旗岩、刀子岩。
两山形成的天然关口,最早叫刀子口,后来人们嫌名字有杀气,改为腰子口。清代至民国年间,腰子口是一条“川盐入黔”古道的节点。盐巴从綦江石角经孝子河运来,在万盛场或清溪河与孝子河交汇的两河口卸货后,背伕们肩挑背驮,经腰子口,翻越苍莽的黑山,可到达贵州省桐梓县的狮溪、羊磴等地,再往前,可到达正安、务川等县。
相对于最高峰海拔近两千米的黑山来说,刀子岩和黑旗岩不算高,但它们位于万盛城区周边,加之山形奇特,就显得比较突兀了。
[attach]18253[/attach]


刀子岩(右)与黑旗岩(左)  王泸州摄

万盛城区是一小盆地,被群山包围,因此也称万盛坝或东乡坝。民间有一则传说:早年万盛坝是一个湖,二郎神为救助百姓,在湖的西面扒开了个缺口,水流走后,这里成了稻菽之乡。人们把二郎神扒开的缺口称作二郎峡。但一条原本盘踞在湖里的孽龙不服气,一心想把缺口堵上。某晚,孽龙从贵州方向挑来两座山,偷偷往二郎峡赶去。二郎神知道孽龙的阴谋,便在半路上学鸡叫。孽龙最怕天亮,一听鸡叫,扔下两座山就跑了。那两座山从此留在了万盛坝东南面,就是刀子岩和黑旗岩。
从传说可以想见,万盛这个地方,的确是块风水宝地,也经历过沧海桑田。
黑旗岩交通便捷,公路可直抵山顶寺庙,相比之下,刀子岩可就难登得多了。
我无数次驱车从刀子岩下的腰子口经过,但一抬头看到刀子岩那形如薄刃、陡似天梯的山壁,就心生怯意,不曾动过攀爬的念头。
刀子岩呈南北走向,南北长约一千五百米,东西宽仅十来米,除南面是缓坡外,其东、西、北三面均为绝壁。人们攀登刀子岩,一般从南麓的胜水寺上山。而腰子口方向,则是刀子岩北麓。听人说,北麓竹林中有条羊肠小径,可直抵峰顶,但险陡难爬。
这日久雨初晴,难得的秋高气爽,心里痒痒的,便约了两三同好,决心征服刀子岩。
起初,我们拟从北麓登山,但在竹林荆丛里找了半天,除了遍地坟茔,并没找到那条传说中的小径。久觅无路,加之蚊虫肆虐,大家有点气馁,后来在一个老人指点下,绕道从南麓登山。
我们从废弃的东林煤矿食堂处开始爬山,经过几户农家,跨过一条乡村公路,再沿着一条野草覆盖的水泥便道艰难前行。一路大汗淋漓,约半小时后,终于到达胜水寺。
胜水寺曾是有名的大寺庙,“文革”中被毁,后来由信众修复,但规模大不如前。塑像也很简陋,且不伦不类。大殿里,将玉皇大帝放在正中,左右是两尊佛像,分别标示“如来”和“佛祖”,观音菩萨、地藏菩萨、王母、太上老君等交叉坐在两侧神位,偏殿还有毛主席、关圣、华佗和本地一位叫傅七王的大力士的神位,令人啼笑皆非。
从胜水寺左侧,经一片竹林,可达刀子岩峰顶。途中经一道狭窄石门,仅容一人通过,堪称天堑。再往前数十米,有一道倾圮的寨墙,由石灰岩质乱石砌筑而成。寨墙有个缺口,估计是以前的寨门,一株火棘树从缺口探出来,在秋阳下灼灼耀眼。
这些残垣断壁,是天全寨的遗址。
天全寨修筑于清同治年间,是当地绅民为躲壁石达开的太平军而建的。寨子顺着刀子岩地形,呈高低错落、不规则状分布,岩即是寨,寨即是岩。
寨中有两块保存完好的石碑,碑文记录了那一段历史:
原夫刀子岩者,混沌以来之古迹也,自清初而胜水有焉,非人之施舍也。我先师慧鉴所得买矣。然乱石嵯峨,古无人径。
至同治元年春,发匪凭临,乡之人暂避于斯,而贼数四攻围,不能取胜,始知此岩乃大可恃也。住持由是出岩崙以作寨基,舍柴薪而爨烟火,随众砍伐,未取分文。适有邻居张公学望首创义举,肩任其事。募善资,修寨城,监匠氏,悉彼众经手焉,住持但记出入两账,而他无与闻。
其寨既成,因其地险要,俨有天造地设之奇,故名曰天全寨。虽分为上下,而地实出于一人,不得因中修寨墙,遂疑参以别界也。阖寨之人不下数百家,其助钱多寡,住地广狭,僧不能较而亦不必较,以为同避一时之乱云。而惟冀皇天厌乱,佛祖降灵。一旦干戈永息,俾人人去寨而归田焉,则幸甚。过此已往,此岩柴林,仍悉归小院,他人勿得而樵采焉。
特建此碑,一以叙天全寨之由,一以志胜水寺之业,直与先世所遗之洪钟约契,并传不朽云。是序。
邑庠生如春王先生代撰
今将寨上众公修城分金镌刻于左(名单略)
同治三年甲子岁季春月上浣谷旦云山住持僧文玉沐手敬书
碑文刻于同治三年(1864年),由当时的胜水寺住持僧文玉请万盛场秀才王如春撰文,文玉亲自书写。立碑的目的,一是叙述天全寨的由来,二是申明刀子岩本为胜水寺的柴山,在此修建天全寨为暂时避乱而用,待兵戈平息后,柴山仍归胜水寺所有,他人不得占用。][attach]18254[/attach]
刀子岩天全寨碑刻(资料图片)

本碑文更为重要的价值,是提供了石达开太平军在万盛一带活动的历史信息。咸丰六年(1856年)“天京事变”,太平天国内讧,翼王石达开为天王洪秀全所忌,于次年六月率十万大军出走,转战于南方诸省。咸丰十一年(1861年)七月二十五日(农历,下同),石达开手下赖裕新率部从贵州方向进入万盛场,杀死团练及乡民数千人。同治元年(1862年)正月,石达开率太平军主力由鄂入川,于三月二十二日再度攻占万盛场。其中一支小部队听说刀子岩上躲藏有大量绅民,于是前往攻打。由于刀子岩地势险要、壁立如削,太平军仰攻多次,皆未获胜,伤亡惨重,最后自行撤退。之后,由于太平军余部仍在川黔一带活动,为求自保,当地绅民出资在刀子岩上修筑了这座天全寨。从碑文可以看出,当年在刀子岩躲避的民众有数百家,人数应有上千人,规模不小。刀子岩峰顶地形狭窄,平缓处仅有三十多米长、四五米宽,实际上是相当局促的。人们依据地形修筑寨堡,凭险死守。一旦太平军攻下刀子岩,守方几无退路。一百六十多年过去,风摧雨蚀,天全寨早已不复当年模样。如今,除了一道残墙,还剩下西门和北门两道寨门。西门建在西面绝壁上,两块石碑就位于西门附近;北门则在北壁半腰,距峰顶约百米左右。微风吹拂,满眼尽是银白的芭茅、青翠的竹林、鲜红的火棘,还有一丛丛苍黛的乌㭎栎树,它们的枝叶掩盖了天全寨的痕迹。][attach]18255[/attach]
天全寨西门  简云斌摄
刀子岩天全寨碑文,是石达开太平军在渝南黔北军事活动的见证。翻开万盛历史,最为惨烈的一页,便是咸丰十一年(1861年)初秋太平军那次屠场。
那天是农历七月二十五日,也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。那座十年前建成的三元桥,倒映照在孝子河中,呈现出三个完美的圆形。一切显得平和而安宁。
当天正逢赶场,尽管此前已有太平军入川的传言,但南川县令王臣福已调集四方乡镇上万名团丁到万盛场设防,并由万盛场优贡唐洵担任团练总指挥。乡民们认为有官府坐镇,可保无虞,于是放心前来赶场。场上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。
问题在于,王臣福和唐洵都是文人出身,尽管德行口碑不错,但两人根本不懂军事,没有周密布防。而他们的对手,是石达开手下悍将、天台左宰辅赖裕新,人称“赖剥皮”。当时,赖裕新率部从贵州仁怀进入四川,经綦江石壕、赶水、扶欢、蒲河等地,伺机袭击万盛、南川。
上午九时左右,赖裕新率部扑向万盛场,并派前锋人员化装成团丁和乡民混入场内。当探子向王、唐两人禀报太平军已逼近时,他们还不相信,斥探子胡说。正在这时,乔装的太平军人员突入团练指挥部,一刀刺死唐洵,场面顿时大乱。县令王臣福在万盛场拔贡邓卓南拼死保护下,从三层坎逃回南川县城。邓卓南死于乱刃之下,同时被杀还有文际昌、梁正栋、张光斌、邓文钊等团练头领。
最惨的是那些团丁(其实是普通百姓充任)和赶场的乡民。太平军大概觉得在小小的万盛场居然遇到了抵抗,于是不问青红皂白,大开杀戒。一时间,场上一片哀嚎、血肉横飞,尸体从三层坎一直堆积到三元桥,鲜血染红了孝子河。太平军还挨家挨户掳掠奸淫,无数手无寸铁的老人、妇女、孩童,或直接死于非命,或“骂贼而死”,或“跳井而死”……
事后,有位叫任吉晖的万盛文士,写了一首诗纪念此事,题目很长,名为《辛酉七月,发贼蹂万盛场,乡绅团保皆罹于难,居民白骨如山,绝灭者百余家,非常之巨变也,赋长篇记之》,其诗句极为沉痛:“……牙牙小儿填沟壑,皇皇巾帼罹刀俎。贞烈不受腥膻污,乱砍其头割其股。火炎昆岗玉石焚,妻啼别夫子号父……归途苍蝇蔽白日,横尸攒集嘬溃腐。野狗食人眼变赤,肠胃弃余何忍睹……”
太平军在万盛犯下的屠场事件,旧版《南川县志》《桐梓县志》《綦江县志》等均有记载,是铁板钉钉的史实。具体死亡人数说法不一,有载“乡民被戮二千余人”,有载“贼恣意屠杀兵民近万人”。事后,人们收集遇难者的遗体,集中葬在场左半里处,称“万人坟”。
这次屠场,也几乎将万盛的文脉打断。遇难的唐洵、邓卓南、文际昌等人,都是万盛场有名的文士,唐洵还曾在京城国子监任过教。
就在赖裕新屠场后的次年三月二十二日,石达开亲率十万大军,经水江石、南川县城、陈家场,再次占领万盛场。此时,太平军声势浩大,“纵横数百里,乡人皆入寨自保”。刀子岩的战事,就发生在这期间。
石达开在万盛场住了一晚,次日率部从万盛场出发,前往攻打綦江县城,久攻未下,于是折往贵州方向而去。
据说,石达开在万盛场驻扎时,卫兵将他的战马牵去吃草时,战马长声悲嘶,全营皆惊,认为是不祥之兆。其战马悲嘶之处,人称“马嘶坝”,地名至今犹存。
每当我翻阅这一页历史,都不禁为万盛曾经遭受过的苦难而悲愤不已,同时也对太平天国运动的功过有所反思。
作为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农民起义,太平天国以反抗满清残酷统治为旗号,有其正义性与合理性。但他们取得政权后,却渐渐走向了起义的反面。天王洪秀王腐化堕落,宫庭设施以黄金打造,娶的妻妾数不清,竟以数字来编号,称“第××妻”。而普通的太平军将士及家属,则被编入集中营式的“男营”“女营”,夫妻不能相见,亲人不能团聚。高层更是争权夺利、内耗不已,杨秀清、韦昌辉等人相互排挤,一场“天京事变”,就导致数万人被杀。更为讽刺的是,太平天国统治后期,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,竟出现了新的农民起义。
这样的农民政权,与腐朽的清廷政权相比,又有什么区别呢?
太平军领袖中,石达开算是比较正直、也有魄力的一位,被认为是“中国历代农民起义中最完美的形象”。但就是这样一个人,也不能带领自己的队伍拯救民众于水火之中。相反,他的部队在流窜南方诸省之际,经常骚扰百姓,渐渐失去民心,沦为流寇。
后来,他的部队在大渡河畔全军覆灭,石达开本人也被四川总督骆秉章诱捕并凌迟处死。可以说,石达开的悲剧在万盛场时已经注定。
站在刀子岩上,打量着这座城市,心中有无限感慨。
由于地处渝黔交界,军事位置重要,太平军之役前后,万盛还遭受过多次兵燹之灾。动乱的时局、无穷的灾难、凋敝的民生,让这片土地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与忧患。但正如向天挺立的刀子岩一样,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们,总有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,一直在与命运抗争,用拼搏、汗水与血泪,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历史。
万盛古为巴僚边陲,唐太宗贞观十六年(642年),设置溱州及荣懿县,溱州一直延续到北宋神宗熙宁年间,有四百三十多年历史。但自元代开始,万盛已逐步没落为一个普通的小乡场。清代中叶以来,是造纸和采煤业,促进了这里的再度兴起。
孝子河及其支流,特别是刀子岩脚下的清溪河、箐溪沟、铁炉沟等溪谷间,竹林丰茂,是造纸的好原料。清乾隆年间,当地人已开始在这里设立纸坊。太平军之役,万盛场遭受极大摧折,造纸业也一度凋零。几十年后,万盛场烟火逐步恢复。光绪年间,万盛场周边开设的纸坊达到数百家,极一时之盛,所造的火焙纸畅销于重庆、泸州一带。
刀子岩、黑旗岩等山下还蕴藏有丰富的煤炭资源。清道光二十二年(1842年),即有人开采箐溪沟东林寺附近煤炭。抗战期间,除官办南桐煤矿外,刘泗英、甘典夔、康心之等民营实业家发起成立东林煤矿,卢作孚的民生公司也曾入股该矿。东林煤矿最早的井口,位于刀子岩对面的杨柳沟和箐溪沟。矿工们手持油灯,以铁锹、钢钎、竹篓等原始工具,以鲜血和生命为代价,在井下开采出优质的焦煤,然后通过小铁轨,以人力推桶的方式,运送到两河口。这些煤炭被装上小木船,再通过孝子河、綦河转长江,运输至重庆各兵工厂造枪造炮,支援前线抗战。
[color=rgba(0, 0, 0, 0.9)]抗战时期,南桐煤矿和东林煤矿为民族抗战大业作出了重要贡献,万盛因此被誉为“抗战煤都”。
[attach]18256[/attach]
刀子岩下东林煤矿  严奇摄

正由于抗战时期奠定的工业基础,解放后,万盛成为重庆市重要的能源基地,并于1955年成立南桐矿区,1993年更名万盛区,2011年更名万盛经开区,如今是一座拥有二十多万人口的渝南支点城市、工业新区、旅游之城。
这座城市历经唐宋溱州、移民乡邑、抗战煤都、工矿重镇、三线基地、转型新区等重要历史阶段,其间既有血火煎熬的悲惨际遇,也有慷慨报国的激情岁月,当然,更多的是安宁、祥和的寻常烟火时光。它的故事,就像一块乌黑油亮的煤炭,质地朴素,星火不息,一直燃烧在渝南山野,温暖着大地的胸膛。
刀子岩与周边层峦叠嶂的群山,共同见证着这一切,守护着这一切。
下山时,我们选择从刀子岩最陡的北坡下来。这里应该是太平军久攻不下、铩羽而归的地方。小径隐藏在竹林和灌木深处,险峻异常。有的地方几乎无路,只能手拉藤条和竹枝,像猿猴一样攀援而下。在绝壁挣扎了一个多小时,才得以下到山脚,已是薄暮冥冥了。
回头望去,暮色中的刀子岩,像一个巨人站在那里,沉默、坚韧,怀揣着千年不灭的信念。
(写于2025年12月,发于2026年第二期《散文百家》)
[color=rgba(0, 0, 0, 0.9)][attach]18257[/attach]








欢迎光临 中华简氏网 (http://www.chinesejian.com/) Powered by Discuz! X3.2